企业要敢往海外拓展 这时建立的关系会很“铁”

企业要敢往海外拓展 这时建立的关系会很“铁”

周其仁

“六稳”“六保”

著名经济学家访谈12

近日,本报全媒体记者专访了著名经济学家、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周其仁。今年70岁的周其仁头发花白,他说自己是个“实干派”,很少站在经济学家的角度给企业“开药方”,更多的是走进企业,和企业负责人、员工座谈,看他们有哪些好的做法。疫情发生后,周其仁一直关注着中国企业的生存状态。他表示,疫情之下,企业胆子要大一点才行。“你比别人早一步去,可能这个地方的市场以后你就有份。这个时候你去,建立的信任是不一样的,人家觉得你真诚。”

文、图/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肖欢欢 实习生 洪豆

人物介绍

周其仁,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,著名经济学家,中国经济学界顶级智库“中国经济50人论坛”成员。曾任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、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、“十三五”国家发展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。他因大量研究现实世界的“实证经济学”并取得成果,在中国经济学界颇有影响力。周其仁主要研究与教学领域为新制度经济学、发展经济学、劳动经济学、中国经济、产权与合约、经济制度变迁、人力资本与企业理论等。

疫情不会造成大萧条

广州日报:如何看待这次疫情对世界经济的影响?

周其仁:经济活动是人的活动,当人流按下“暂停键”,经济自然受影响,但历史上的疾病或者瘟疫,影响不像今天这么大。这次疫情冲击当然是非常大的,但人类有很强的适应性,当我们从最早的震惊中缓过来以后,就会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对付病毒。

很多人说这次疫情带来的是二战以来最严重的大萧条,这有点道理,但在我看来不够准确。战争会大量毁坏已有的基础设施,让整个城市陷入瘫痪,但疫情之下,所有的经济存量都没有损失,就是流量停了;疫情一旦被控制住,经济回来也会很快,这是它的一个特点。如何在存量还在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激活、培育流量,我们要针对疫情的特点使出招数。

这一次疫情跟1929年的大萧条很不一样。当时的大萧条发生在金本位体制之下,一旦经济不行,各国央行也没办法;那在今天还可能出现1929年那样的大萧条吗?我看可能性很低。因为各国央行现在都拼命放水,向市场提供更多的流动性,现在商业银行的资本充足率都有很大提高,起码到现在,疫情并没有在全球引发连锁的金融危机;再加上如今科技的进步,如数字经济在应对疫情的过程中就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,居家办公、视频云会议等,这些都使我们在应对疫情方面有了新办法。所以,我的看法是,这一次疫情不大可能变成大萧条。我们对疫情的冲击要有一个科学预估,否则大家对未来悲观的话,都把钱揣在口袋里,那激活经济就更难。

广州日报:美国政府提出与中国脱钩,是否存在这样的风险?中国企业该如何应对?

周其仁:在当今这个社会,任何财富的生产活动都要和他人来往,和其他地区、其他国家来往。资本在市场上的流动是有其规律的,不是政府下一道命令,资本就马上可以回流的,外商这么多年在中国投资,是看中了中国庞大的市场,在中国有钱赚,是经济规律使然。经济规律就是,你越给别人东西多,资源就越往这个地方汇集。所以,中美实际上共享着一条产业链和价值链,不是说单方面想脱钩就能脱钩的。

我从2005年开始观察一家台州公司,他们做塑料产品,为世界最大的快餐企业提供刀叉和吸管。像吸管这样的小物件,从中国生产再运到美国去很不划算,所以他们在宾夕法尼亚州设了一个厂,招了65个美国工人。去年11月,他们在墨西哥又开了个厂。美国对中国的产品收高关税,但美墨之间是有低关税协定的。今年这家公司还把工厂开到了印尼,把产品卖到更多的地方。我通常看到企业在实践中有比较好的做法就会说一说,希望能对别的企业有所启发,可以节约社会信息成本。对企业来说,要开动脑筋,要相信“东方不亮西方亮”。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,美国要和中国脱钩,也不是想脱钩就能脱钩的,而且美国消费者、美国企业、美国产业也不会答应的。

防疫措施要适时“一键撤出”

广州日报:现在大家已经形成共识,中小微企业需要保住,它们是创造就业的主力军,事关“六保”“六稳”的实现,那这些企业该怎么去保?

周其仁:疫情造成的损失需要花时间才能够逐步追回来,而最难熬的是低收入群体,所以我们的政策也是要帮助低收入群体过关。越是收入低,他对各种各样可能的危机就越敏感。所以我们今年出台的一系列很接地气的措施,实际上已经产生了很好的拉动经济的效应。

还有,疫情期间的隔离措施很重要,但需要撤下来的时候要撤得快。我觉得我们社会治理,要学软件业的招数,当年的软件装进去电脑以后就不知道装哪了,根目录、子目录到处找,而你要把它删除的时候又删不干净,后来就知道这是痛点,所以现在很多软件都可以“一键撤出”。

我们现在有些措施在当时有效,但它没有明确时效性,如果上面不撤,那下面的工作人员没有操作根据,最后客观上就造成了社会恢复经济的摩擦系数太高,该完全恢复正常生活的时候还没有恢复正常,而这种常态化,恰恰是很多企业翘首以待的。所以有时候需要“一键撤出”,像一些紧急措施要有时效性,如果需要延长要经过程序同意延长,不能一个措施一开始实施就撤不出来。

疫情之下“撑死胆大的”

广州日报:你经常到企业去调研,像一些餐馆、门店或者小企业,如果3个月没收入估计就做不下去了,你对这些企业有什么办法?

周其仁:凡是出现问题就有人难受,像你讲的有餐厅三个月没有客人就要关门了亏损了,但只要有人难受就会有人想办法去解决问题;经济学家的工作不是说我们去发明一套办法去教人家,而是要总结成功企业的经验,把他的经验让其他人分享,这是真正能帮到他们的地方。作为企业你要想办法先自己站稳,如果自己站不稳,那就啥也别谈;但凡你自己站稳了,要记得拉两头,一头要拉员工,另一头要拉客户,你不保上线就保不住自己。而当大难临头,自己站稳了就要赶快拉上游供货商一把,拉人家一把是帮别人,也是帮自己。

广州日报:现在全球疫情形势依然严峻,对企业来说,失去的订单还能拿回来吗?

周其仁:我觉得要把商业通道率先开放。你不能要求整个城市都同时放开,那样风险太大;但商务人员可以先让他走,他们得跑客户。线上是可以开会的,但线上要建立新的信任是很难的。以前的老客户在线上继续维持没问题,但你如果要开发新客户,光靠线上是不行的。所以疫情之下“撑死胆大的”,企业的胆子要比别人大一点,才有机会,你比别人早一步去,可能这个地方的市场你就有份。你看现在哪个城市先把人派到日本、欧洲、拉美等地,可能就占了先机,这个时候你去,那建立的信任是不一样的,人家觉得你真诚。

我近期刚访问了佛山一家做塑料高分子材料的企业,他们过去就看不上日本市场,一方面觉得日本在这个领域有高精尖技术,很难进得去;但另一方面如果产品进口,就一两百万美元的金额,生意太小看不上。但现在他们已经打进了日本市场,他们说,不要看那只是一两百万美元的市场,打进去,对于你的产品进入全世界其他地方是一个路条。因为日本能接受,证明你的产品品质达标了。

广州是工商业大市,广州的个体工商户非常多,也很厉害,但很多现在的境况也比较困难。我觉得应该去观察哪些商户在这种困难下还能打仗,还能做生意,要把这方面的经验总结总结,我觉得这是非常有益的。